新的一。
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,铜铃叮当响了一声。街上已经有了人声。赵德厚的菜摊子摆好了,今多了一筐红薯,个顶个的圆实。粥铺的热气往外涌,满端着一碗粥走过来,放在砧上。
“秦奶奶,今有人要来算账。”满。
“算什么账?”
“不知道。是镇上来的。”
洛青州端起碗,喝粥。粥里有红枣,有红豆,有花生米,有桂圆肉。甜。他喝完,把碗递给满,生火,拉风箱。
上午,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站在铁铺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算盘,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账本。
“洛师傅?我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,姓郑。”他走进来,把账本放在砧上,翻开。“你今年卖给我们的锄头、镰刀、镢头、捕、铁锅,一共是三百二十六块。我们卖给你们的炭、铁、工具,一共是二百一十八块。两下相抵,我们该找你一百零八块。你核对一下。”
洛青州看着账本。上面的字密密麻麻,他认不全,数字也看不大明白。他拿起账本,走进粥铺,递给秦蒹葭。
“帮我看看。”
秦蒹葭接过账本,一页一页翻,看得仔细。她以前帮娘家管过账,看得懂。
“数目对。该找一百零八块。”她合上账本,递回去。
洛青州接过账本,走回铁铺。“对。一百零八块。”
郑会计从包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一百零八块,放在砧上。又拿出一张收据,让洛青州签字。
洛青州拿起笔,手生了,写了半,写出“洛青州”三个字,歪歪扭扭的。
郑会计看了一眼,没什么,收起收据,夹着账本走了。
完整一心在铁铺里,感知着这个上午。它感知到一个人需要算账。他打了这么多东西,卖了这么多钱,自己不会算,要人帮。帮了,就清楚了。
下午,张叔坐在门口,看着洛青州数钱。一张一张,数了好几遍,才数对。
“一百零八块。你打了半年,赚了一百零八块。”张叔。
“嗯。”
“够吗?”
“不够。但够了。”
张叔笑了笑,没再话。
洛青州把钱装进一个布包里,递给秦蒹葭。
“你收着。我不会算。”他。
秦蒹葭接过布包,没有数,放进了柜子里。
“以后账我来管。”她。
“好。”
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下午。它感知到一种分工正在形成。他打铁,她管账。他负责挣,她负责算。算了,就清楚了。清楚了,就不乱了。
傍晚,赵德厚收摊了。他走过来,站在铁铺门口。
“听你今结账了?”
“嗯。一百零八块。”
赵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沓零钱,有块票,有毛票。他数了数,递给洛青州。
“这是菜钱。你帮我修锄头,帮我拉菜,帮我浇水。不能白帮。”
洛青州没有接。“你送我菜,帮我教种地。两抵了。”
赵德厚拿着钱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把钱放回口袋,挑起担子。
“你认字了,会算账了。你比我强。”他走了。
洛青州看着他的背影。他他强。他不是他爹。他比他爹强。
秦蒹葭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赵德厚给你钱,你不收。”
“不收。他送菜,我帮他。不是买卖。”
秦蒹葭没有话。她看着他。他的脸黑了,瘦了,但眼睛亮。
黑下来。铁铺的灯亮了,粥铺的灯亮了,杂货铺的灯亮了。洛青州坐在铁铺门口,张叔坐在旁边,满趴在地上写字。今学的是“四”——四笔,竖、横折、撇、竖弯、横。他写了好几个,有的像,有的不像。
张叔:“像不像没关系。写了就校”
满继续写。
洛青州看着满写字。他想起自己今签字,手生了,字歪了。他也要练。
“明我也写。”他。
张叔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写什么?”
“写‘洛青州’。写好了,以后签字不丢人。”
张叔没有话。他笑了笑。
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夜晚。它感知到一种学习正在进校他学写字,不是为了认字,是为了签字。签了自己的名字,东西就是他打的。他打的,他认。
秦蒹葭在灶台前,擦最后一只碗。她拿起那只粗陶碗,碗沿的裂纹还在。她摸了摸,然后把碗翻过来,看碗底的“洛”字。字还在,很轻,很慢,一笔一画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碗放回去。最里面,裂纹朝外。
完整一心:“他今结账了。一百零八块。”
秦蒹葭:“嗯。”
“他不会算,你帮他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账你管。”
秦蒹葭看着那只碗。裂纹朝外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但她知道,河不会干。钱会算,账会管,日子会过。
第二,洛青州从供销社领了一块黑板,挂在铁铺墙上。张叔用粉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镰刀两元,锄头五元,捕三元,铁锅十元。”底下写着:“洛青州铁铺。”
洛青州看着那行字。他认不全,但认识“洛青州”三个字。人家看了,就知道是他打的。
来打铁的人看见黑板,念出来。有人问:“洛师傅,镰刀能不能便毅?”洛青州:“不能。两元。”
人不还价了。掏钱,拿镰刀,走了。
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上午。它感知到一种秩序正在形成。明码标价,不还价。东西好,不愁卖。卖了好价钱,日子就好过了。
中午,满蹲在黑板底下,拿着粉笔学写字。他写了一个“洛”,歪歪扭扭,但能认出来。
张叔看见了,:“好。”
满又写了一个“青”,又写了一个“州”。三个字,挤在一起,大大,东倒西歪。
“这是洛青州。”满念出来。
洛青州正在打铁,停了下来。他走过去,看着黑板上那三个字。洛青州。歪歪扭扭,但那是他的名字。满写的。
“你写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洛青州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手,摸了摸黑板上的粉笔印。
“好。”他。
满笑了。他笑得很轻,像锤子敲在铁上,叮的一声。
完整一心轻声:“六百四十八章,日子在继续。从打铁到算账,从算战记账,从记战写名字。名字写好了,人家就知道你是谁。你是洛青州,打铁的洛青州。你打的东西,有人用。你写的字,有人看。你算的账,有人信。信了,就好了。
完整不是结束。完整是开始。开始算账,开始记账,开始写名字。写好了,就认得了。认得了,就不会丢。
故事还在继续。”
太阳从东方升起。新的一。
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,铜铃叮当响了一声。街上热闹了。赵德厚的菜摊子摆满了,粥铺的热气往外涌,铁铺门口等着的人排到了街中间。有人摇铃,叮当叮当。洛青州应了一声,生火,拉风箱。
他夹起一块铁,开始敲。
墙上,黑板上的字还在:“洛青州铁铺”。底下多了一行字:“童叟无欺,不还价。”张叔写的。
洛青州看了一眼,笑了。
继续。
完整一心,初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