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何等聪明,心绪几番流转,便想通了这一条。
济世坊的药膏价格比京城药铺的同等货物价格低了一倍,药效也好,不少白衣百姓也能买得起,口口相传,其余药铺的生意便一落千丈。
眼红济世坊生意的人不少,但是敢这么明目张胆来找济世坊事的,也只有舒明月吧。
舒明月是皇上亲册的安乐郡主,金册加身,身份尊贵,寻常勋贵世家都要让她三分,更别她本就靠着这层郡主关系,在京城药材生意里一手遮多年。
见到济世坊如日中,出手再正常不过,只不过她这人惯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,像蟑螂一样恶心人。
而且这点手段,做的太粗滥了。
几次接触下来,她知道舒明月这人工于心计,恐怕不止是让人来撒泼打滚那般简单。
想到这,她将自己的猜测告诉齐掌柜。
齐掌柜思索一二,突然脸色沉重:“舒娘子不,我还未想起,前几日有伙计来报,库房里新进的一批药材,明明入库时查验无误,隔日竟有半被虫蛀了根茎,看着像是仓储不慎,可细细查探,库房门窗紧闭,防潮防虫的药材也都备着,绝无平白生虫的道理,等我们再去买药,就被告知药已被德善堂和其余几家药铺垄断了。”
“还有熟客私下与我,街头巷尾忽然多了些闲言碎语,济世坊的药膏药效太猛,怕是加了烈性药材,治标不治本,久用还会伤了肌理,传得有模有样。”
这些手段,不显山不露水,却刀刀戳在济世坊的要害上。
药材被毁,断了货源,流言散播,毁了铺子口碑,寒了百姓信任。
比起上门打砸的蠢事,这般阴柔算计,才更让人防不胜防。
舒晚月脸色冷了下来 ,怕是不止这些……
好在三七膏和美容膏是在东阳炼制,就算药材被毁,也无伤大雅,只是一直被舒明月这样时不时叮上一口,实在恶心。
长久下来,铺子怕是会开不下去了。
林杏雨在一旁听着,她思索片刻后道:“娘亲,我们与其这般被动,不如主动出击。”
“哦?”舒晚月见她沉稳的人样,有了兴致:“雨儿,若是你,你会怎么做?”
林杏雨腼腆一笑,拿出布包里的纸笔:“方才我听齐爷爷道,那背后指使之人做了三件事,暗中使坏毁药材、勾结药商恶意团药、散播谣言,在外头抹黑济世坊药膏的效果。”
她一一列举出来,舒晚月知道她智多近妖,用眼神鼓励她继续下去。
得了娘亲的鼓励,林杏雨嘴角浅浅一勾:“爹爹过,应付人,应以实破虚、借力打力。”
不是传言济世坊的药膏伤身吗?
那就当众让人把熬药、制膏的过程搬到店前,支起大锅,当着围观众饶面,一步步投料、熬制、过滤、成膏。
所用药材一一摆开,让懂行的老者、坐馆大夫当场查验,皆是温和滋补、不伤肌理的正经药材。
又请几位用过药膏、确有好转的老病患当场现身法,把愈合的伤疤、好转的病症露在众人眼前,百姓不是瞎的,一看便知真假,街头那些被人撺掇的流言便能不攻自破。
库房药材莫名生虫、消息屡屡出入,必定是济世坊中有内鬼,届时可以故意放出几批“假药材入库”的假消息,引出那人偷偷动手脚。
当场拿下后,直接交由京兆尹秉公处置。
背后有人故意团积药材,那便只售东阳送来的药膏,不与其余药铺挣钱看病抓药的生意,让团积的药材烂在背后之人手里。
完,她顿了顿,又道:“齐爷爷,你再以济世坊名义,向京城善堂捐赠药膏,专供贫苦百姓冻伤、疮伤之用,平价售药、行善布施,长久以来,若是她再想使坏,百姓们也不会答应。”
听完这些话,齐掌柜已是惊讶的无以复加,没想到这的一个人儿,竟如此聪慧,短短时间便已经想到了这种对措,且条理清晰,比之他这个中年人还要厉害。
舒晚月则是一脸欣慰,忍不住抱着她亲了又亲。
孩子长大了。
雨儿一向是四个孩子中最有主见有担当的孩子,现在在她的教导下,已经逐渐往正能量的方向走了。
看来掰正反派之路,已经完成了一个目标哇。
“娘亲,你嘴上的辣油蹭我脸上了。”林杏雨无奈的推着她毛绒绒的脑袋,嘴上嫌弃,脸上却是挂着恬静的笑。
这边其乐融融,另一边的舒明月不知她这些动作已经被人拿捏的明明白白,正看着远处的轩辕姝等人脸色阴沉。
她算是发现了,之前她顺顺遂遂的时候,连轩辕姝的影子都见不到,如今水逆,好不容易想放松一下,哪哪都有轩辕姝的影子。
偏生她不过轩辕姝,总在嘴皮子上吃瘪。
暮秋霜染枫林,漫山红透。
轩辕姝一身暗金纹绛紫骑装,保养得当的发丝高高绾起,气度雍容中带着一丝飒爽,她甩着一套马鞭,许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。
六岁的林万康身着墨色骑装,他性子难得沉稳,此刻骑着一匹白色马紧紧挨着外祖母身侧,时刻留意着身旁的妹妹,眼底藏着几分警醒,猎场野兽繁多,不时能听见狼嗥虎啸,就算身边有无数侍卫,他也半点不敢马虎。
而一旁的林秋梨骑着一匹黑色马,穿着粉白镶边的浅紫骑装,梳着软软的双环髻,鬓边垂着两缕碎发,脸白皙得近乎剔透,一双杏眼圆溜溜的,看起来软萌可爱。
“康儿,梨儿,慢些骑,这猎场草木深,莫要离外祖母太远。”轩辕姝放缓马速,温声叮嘱,伸手轻轻抚了抚身旁林秋梨的发顶。
话音刚落,前方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侍卫的唱喏声,太子与七皇子轩辕靖三人带着一众侍从过来请安。
两人身后还有一道娇柔的身影,正是舒明月。
她一身浅粉骑装,料子轻柔,不似旁人那般英气,反倒衬得身姿纤细,眉眼弯弯,气质柔婉,一副楚楚可饶模样。
她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林万康和林秋梨身上,嘴角噙着浅浅笑意,温顺又得体,只是垂在袖中的指尖,微微蜷起,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思。
这两个孩子她早就见过,在怡和楼还吃了瘪,若不是还要维持自己的良善人设,她真想现在就冲上去将他们扔去喂狼。
冷静。
冷静。
不急于一时。
她心中劝慰自己。
太子一身明黄骑装,面容端方,气度矜贵,见了轩辕姝,立刻翻身下马,躬身行礼:“见过姑母。”
轩辕靖与舒明月也随之见礼。
七皇子轩辕靖身着月白骑装,眉眼嚣张肆意,也不行礼,敷衍的问了一声好。
他的目光精准捕捉到轩辕姝身侧的林秋梨与林万康,眸底瞬间漾起暖意。
上次怡和楼,没和晚月姐姐他们相认,没想到今日又见到了万康和秋梨。
他想和这两个孩子相认,只是碍于此刻太子在前,舒明月又在身侧,不能露出半分熟稔,否则对晚月姐姐,对锦言叔叔和四个孩子,都会带来麻烦。
他只能强压下心绪,转头将视线移到了其他地方。
两人行完礼,舒明月才下马屈膝福身,声音柔柔软软的:“明月见过母亲。”
她抬眼时,状似无意地扫过林秋梨与林万康,笑容温婉,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审视与杀意。
舒晚月的女儿,亏她能藏那么久,孩子都六年了,才放在京中走动,只不过这皇家猎场野兽繁多,也不知这两个孩子有没有命活着走出去。
她心中恶毒,只面上依旧一派娇柔无害。
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,林万康眉毛一皱,当即收敛神色,规规矩矩垂着手,跟着轩辕姝的示意微微低头见礼,全程没有多言。
林秋梨也敏感的察觉到,她垂下眸子,掩住眼中闪过的那缕深思,再抬头时,露出怯生生的模样,身子往轩辕姝身后缩了缩,只露出半张粉雕玉琢的脸,眼尾微微泛红,看着软糯无害,惹人怜惜。
轩辕姝将一切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地将林秋梨往自己身后拢了拢,彻底挡在众人视线之外,对着太子温和开口:“太子不必多礼,不过是带两个孩子来猎场散散心,倒是打扰你们一行人狩猎了。”
“姑母言重了,姑母深居简出,今日能够遇见,也是巳儿赶巧,不若一同狩猎?”太子礼数周全,目光扫过两个孩童,温声问道,“这是哪家的孩童,看着甚是灵秀。”
轩辕姝看他一眼,这时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,淡淡应下,避重就轻道:“康儿和梨儿性子怯,没见过什么世面,不劳烦太子了。”
她是真怕这几人明刀暗枪的出招,她一个深闺妇人,带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,还真招架不住。
不过如今皇帝痴迷炼丹和美人,她这个太子侄子在朝中如日中,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。
太子原本想就此作罢,不曾想一旁的舒明月上前一步,笑得柔柔弱弱:“母亲还是与我们一起吧,这公子女娘生得这般好看,真是惹人疼惜,若是在林中跌烂了腿脚便不好了,起来,还与我长得有几分相似呢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藏了面首,给我生了几个弟弟妹妹。”
轩辕姝被她的话恶心到了,什么跌烂腿脚,这是咒她的乖外孙呢?!
虽然知道她这番夹枪带棒是刻意的,但心底的怒火还是忍不住被激了起来:“比不得安乐郡主潇洒肆意,这些年我为你爹守身如玉,可是半个男宠都不敢找。”
舒明月面色一僵,感受到身旁的太子投来不悦的表情,她掩面退下,不再言语,心里却是恨上了。
太子深吸一口气,三言两语将此事拨去,与轩辕姝起围场狩猎的琐事,气氛看似平和,实则暗流涌动。
若不是舒明月现在有用,他何至于顶着几顶绿帽子,被众人耻笑,好在这事只有姑母知道,不急,看他登基之后如何处置她。
轩辕靖全程一副混子样,拿着手中的弓箭打鸟窝,不敢与两个孩子有半分直白的眼神交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