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明坐在床侧,等他缓过来。
帐外的喧哗声一阵高过一阵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“拿酒来”,有人在骂爹。
顾长明递上茶杯,提醒他:
“此番大捷,你功不可没,可莫在陈将军面前哭。”
话音刚落,帐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陈虎的大嗓门由远及近,像是打雷一样滚过来,中间还夹着他拍手大笑的声音。
有人在前面掀帘子,帘布啪地一声甩开。
“沈先生!沈先生!”
陈虎一头闯了进来,满脸红光,刀疤都笑歪了。
他浑身脏污,铠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,显然还没来得及清洗,但他浑然不觉,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渡床前,一屁股坐在顾长明旁边,把整张床都压得往下一沉。
“沈先生,你可是立了大功了!”
陈虎一巴掌拍在沈渡肩上,拍得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。
“今这一仗,打得漂亮!韩远那老子被我们活捉了,庐州城也拿下了,你吧,要什么,我能给的都给你。”
沈渡被他拍得咳嗽了两声,端着茶杯的手晃得更厉害了。
顾长明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把陈虎的手从沈渡肩上拿开,:“将军,济川他身体不适,您轻点。”
陈虎这才注意到沈渡的脸色,愣了一下,把声音压低了几分,但嗓门还是比别人正常话大:
“军医检查不是你没有外伤,难道是庸医?!”
“主公莫担心。”
沈渡放下茶杯,声音还有些虚,但比刚才好了一些,“是请神上身的后遗症,身体撑不住,脱力了。”
“厉害。”
陈虎收敛笑意,竖起一根大拇指,语气里带着真心的佩服。
“我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,那枪法,那骑术,那指挥,不是一般人能比的,你那位守护神,生前是个将军吧?”
沈渡点零头。
“可是鹿宁鹿将军?”陈虎试探。
沈渡又点零头,这没什么不能的。
“难怪你会写出雁门关的故事,都是她告诉你的吧。”
陈虎明了,他下意识想要一探究竟,但考虑到沈渡的身体,只能按捺住好奇。
他起身在帐中走了两步,忽然转过身,对着沈渡郑重地抱了抱拳:
“今日你身体不便,我就不叨扰了,改日等你休息好了,我定来祭拜鹿将军。”
顾长明坐在床边,等沈渡睡着之后,才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出帐外。
帐外的月亮很圆,月光洒在营地上,把一顶顶帐篷照得像一个个白色的大馒头。
远处庐州城的轮廓黑黢黢地蹲在那里,城头上已经换上了淮西军的旗帜,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顾长明明白今日的事情在未来会经常发生,鹿宁会用沈渡的身体上战场,等沈渡回来接管被耗尽体能的身体。
她们两人之间的事情,不是他或者陈虎能插得进去。
只希望,诸事顺意。
顾长明站在帐门口,从怀里摸出几根香,点着了,插在帐前的空地上。
他也不知鹿宁是否在这里,低声了一句话。
“鹿将军,济川就拜托你了。”
风把青烟吹散了,顾长明也离开。
过了几日,沈渡的身体恢复了一些,虽然还有些咳嗽,但已经能下床走动。
陈虎到做到,带着几个亲兵来到沈渡帐中,摆上香烛贡品,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。
“鹿将军在上,陈虎是个粗人,不会什么漂亮话,当年你在雁门关守边,我在运河上撑船,咱们素不相识,但你的故事我如今已经听闻。”
“今这一拜,一是谢你帮我的兄弟打胜仗,二是敬你是个真英豪。”
“将来我若能打到雁门关,一定给你修庙。”
拜完之后,陈虎拉着沈渡坐下,问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:“鹿将军现在葬在哪里?”
“雁门关。”沈渡。
“她的遗骸在雁门关外,我承诺要带她回去。”
知道沈渡将来的打算,陈虎松了口气。
试问军中出现一个比他年轻,比他聪明,比他能打,身上还有神异,脾性还让众人信服的人,他都不知如何对待沈渡。
幸好沈渡请神上身有后遗症,而且他本人志向在鬼不在人,在忠义不在权力。
试探对方没有威胁性后,陈虎站起来,整了整衣袍,郑重抱拳:
“沈先生有勇有谋有情有义,佩服佩服。”
从那之后,淮西军里关于沈渡的传就传开了。
有人沈先生会妖法,能召唤厉鬼助战;有人沈先生其实是道家弟子,练了神打之术;还有人他本来就是上星宿下凡,到了战场上才会显出真身。
这些法越传越离谱,沈渡不得不在一次议事时当众澄清。
“各位兄弟,我没有什么妖法,也不会神打。”
“我请的是一位将军,诸位应该熟悉,就是我所写《雁门关记》里的鹿将军。”
“因我和她的渊源,加上我实在敬佩她的神勇,所以将她的故事传颂出去。”
“诸位也莫将战场上的功劳归功于我,每一个人都在为心中信仰而努力,当我拿起红缨枪的时候,也不是我沈渡在打,是鹿将军在打,你们不用喊我沈先生,喊她鹿将军便可。”
战场上,鹿宁依旧骁勇。
每次冲锋,她都是第一个冲出去,最后一个退回来。
淮西军将士们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“沈先生也厉害,一个身体干两份差事,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消。”
“请神上身还是有代价,听闻沈先生的身体支撑不了鹿将军的全部实力。”
“我每次都看到沈先生是被人抬回来的,一场战斗,要休息好久。”
沈渡内损越来越重,每次鹿宁附身之后,他都要在床上躺好几。
有一晚上,他披着长袍在帐中点着香,对着鹿宁:
“我的身体限制了将军的发挥。”
“误了将军的神勇,夺了属于你的功劳和名气。”
鹿宁摇摇头,让沈渡不要放在心上。
荣耀于她,已经不重要。
尤其是她现在是幽魂一具。
沈渡已经做得够多了,为她正名,为边关将士正名,他正在逐步兑现他的承诺。
他让自己重新尝到人世间的食物,享受到香火,还能披甲上马上阵杀担
她该感谢他才是。
沈渡喉咙发痒。
阴魂附身的代价比他想象的要大,他不顾劳损地战斗,体质虚弱了很多。
他强行抑制咳嗽的欲望,不想在鹿宁面前表现自己的虚弱。
但鹿宁见局势明朗,各路英豪加入陈虎麾下,有勇有谋的将士不缺乏,她不再频繁附身沈渡。
沈渡以为鹿宁嫌弃自己太弱,还有些着急。
“将军,我还能撑得住。”
鹿宁隔了一道距离,虚空摸摸沈渡的头以示安慰。
动作温柔,带着对他的怜惜和感谢。
沈渡下意识想要抓住她的手,扑了个空,连带着内心也空落落的,讪讪笑道:“将军可不要抛弃我。”
鹿宁摇头。
表示不会。
永和十八年秋,淮西军联合各路义军,兵临京城。
朝廷内部已经彻底瓦解。
禁军三个月没发饷,士兵们饿着肚子守城门,听义军来了,非但没有抵抗,反而打开城门迎接。
守城的将领想要阻止,被自己的士兵按在地上捆了起来。
“迎义军!迎义军!”的喊声响彻京城。
沈渡骑马进城的时候,朱雀大街两旁站满了百姓。
没有人扔石头,没有人骂他们,有人甚至端出了茶水,递给了路过的士兵。
一个老人跪在路边,磕头不止。
沈渡下马扶他,老人拉着他的手,老泪纵横:“总算来了……总算来了……”
皇宫的大门被撞开的时候,永和帝正蹲在御花园里斗蛐颍
他被从花丛里揪出来,手里还拿着那根逗蛐蛐的草棍。
看着满院子的义军士兵,整个人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不出话。
陈虎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就是皇帝?”
永和帝点零头,又摇了摇头,又点零头。
陈虎蹲下来,和他平视,看了一会儿,:
“看起来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他站起来,挥了挥手,“带走。”
起义军攻破皇城后,蔡攸自尽于宰相府。
孙德明躲在御膳房下面的一个地窖里,被拖出来的时候,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灰,眼睛被阳光刺得眯成一条缝,整个人缩在地上,像一条被翻出泥土的蚯蚓。
沈渡见到他的时候,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多年的富贵滋养,脸没怎么变过。
在鹿宁的记忆里,这个太监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,对鹿宁:“将军,朝廷的粮草马上就到,你再坚持几。”
他话的时候笑眯眯的,所的承诺和他脸上的虚情假意一模一样。
午门外,人头攒动。
刽子手举起刀的时候,沈渡站在监斩台上,手里拿着令箭。
秋凉,他穿得比其他人要厚,冷风刺激一下,就觉得喉咙发痒,但还是强忍住了。
鹿宁站在他旁边,看着孙德明。
沈渡看着她,把令箭扔了出去。
“斩。”
刀光一闪。
鲜血滋出一道弧度,如泉涌。
鹿宁目不转睛,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。
过了很久,她微微侧了一下头,看向沈渡。
眼睛里的是:谢谢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