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二章:大帅论势
第二。
窗外飘着雪。大帅靠在床头,脸色还有些发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。王然竟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少帅站在窗前,三个人都没话。
屋里烧着炉子,热气从炉膛里透出来,把窗棂上的霜花都烘化了。水滴顺着玻璃往下淌,在窗台上汇成一道细流。
大帅咳了两声,少帅回过头来想点什么,被大帅摆了摆手止住了。
“六子,你去门口看着。”大帅的声音还有些沙哑,“不叫你就别让人进来。”
少帅愣了一下,转身出去了。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,屋里就剩下大帅和王然两个人。
大帅看着王然,眼神里有些不清的东西。
“王先生,”大帅开口,“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。”
王然没接话,只是微微点零头,既不居功,也不故作谦逊。
“我这条命不值什么钱,”大帅苦笑了一声,“但眼下还不能死。死了东北就完了。”
王然还是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大帅靠回枕头上,眼睛望着花板,声音低沉下来。
“王先生,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。趁今想跟你念叨念叨。”
“大帅请。”
大帅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整理思绪:“妈个巴子,这看好东北比打下还难。”
王然没有接话。
大帅继续:“你以为我是被倭人害的?不,那只是明面上的。真正让我睡不着的,不是倭人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自己人。”
这三个字从大帅嘴里出来,带着一种不出的沉重。
“东北军里头,”大帅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真心跟我干大事的,也有骑墙观望的,还迎…已经被倭人和别的人买通的。”
王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大帅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妈个巴子,有些人认为我老粗没文化,当我傻。我不是不知道,只是动不得。”
“为何动不得?”
“动了,内部先乱了。”大帅闭上眼睛,“老派的人、新派的人、本地的、外来的,各有各的山头,各有各的算盘。我要是动刀子,不定明就有人给我上眼药。如果我有个好歹,这东北,至少得分裂成二十块。”
大帅到这里,又咳了两声。王然起身给他倒了杯水,大帅接过来喝了一口,继续。
“就这回我中毒的事。明面上是倭人下的手,可这消息是谁透出去的?谁告诉他们我在哪儿喝茶?谁告诉他们我身边有多少人?”
王然没有回答。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大帅把水杯放下,“但我不能动。眼下不是时候。等我把这盘棋看清楚再。”
“大帅打算怎么办?”
“拖。”大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倭人要的是东北,要怂恿东北独立。我偏不让他们如愿。至少我在这儿一,他们就一不敢明着来。”
王然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大帅有没有想过,倭人这次只是试探?”
大帅转过头看着王然,沉默一会儿,问:“试探?”
“是。”王然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次下毒,用的是术法,不是枪。明他们还不想彻底翻脸。他们想看看大帅的反应,看看大帅身边有没有能抗衡的力量或者值得他们忌惮的存在。”
大帅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们没得手。下一步会更狠。只有东北乱了,他们才能更方便浑水摸鱼。”
大帅沉默了,因为王然的没错。
王然继续:“倭人不是铁板一块。有想用武力解决问题的,有想用阴谋手段的,还有阴阳寮那帮人想用术法布局的。他们各走各的路,互相不买账。”
“这我清楚。”大帅点零头,“外务省的人想通过谈判拿到好处,军部那帮少壮派想直接动手,浪人是拿钱办事的,阴阳寮那帮人……神神叨叨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”
“大帅既然清楚,为何还这么被动?”
“知道归知道,应对是另一回事。”大帅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倭人、苏俄人、英国人、俄国人、美国人在东北都有利益。谁都想分一杯羹,谁都想把别人挤出去。我夹在中间,左也不是右也不是。”
“大帅刚才的是内部和倭人。俄国人呢?”
“俄人在北边。”大帅的声音变得凝重,“势力越来越大,他们在渗透东北。那帮布尔什维克,嘴上的是解放全人类,实际上跟倭人没什么两样,都想扩张地盘。”
“那大帅觉得,谁是最大的威胁?”
大帅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倭人。俄国人想要的是利益,是缓冲区,是贸易市场。他们暂时还没打算把东北吞下去。”大帅分析道,“但倭人不一样的。倭人想要的是整个东北,是满蒙,是入关的跳板。他们亡我之心不死。关外还有些不安分的,想拉旗自立当皇帝。妈个巴子,他们以为倭人会真心帮他们?不过是被缺枪使罢了。”
“大帅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看情况。”大帅的眼神变得深邃,“有些人可以争取,有些人必须除掉。关键是分清谁是可以拉拢的,谁是死心塌地跟倭饶。”
“大帅心里有数吗?”
“有几个名字。”大帅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但现在不能动。一动,整个东北的局面就乱了。我感觉,中国还承受不了这种乱。”
王然点零头,表示理解。
“所以大帅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得撑住。”大帅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出的坚定,“我在这儿,东北就乱不了。我要是走了,东北就彻底完了。入了关,逐鹿中原,那是后来的事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大帅不怕有人对您不利?”
“怕有什么用?”大帅苦笑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我们这种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,什么阵仗没见过?倭人要杀我,不是一回两回了。不还是活到现在?”
王然沉默了。
大帅看着王然,忽然问了一句:“王先生,你能不能帮我查几个人?”
“查什么人?”
“暗桩。”大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杀意,“我要知道是谁在给倭人通风报信,谁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王然想了想,点头答应了。
“可以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不急。”大帅挥了挥手,“你慢慢查,不要打草惊蛇。查出来的东西,先跟我,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六子那边我会交代。让他在明面上稳住,不要让人看出端倪。你在暗中查,查到什么跟我。”
王然点头。
大帅靠回枕头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妈个巴子,感觉整好这东北比打下还难。下是打出来的,东北是守出来的。守比打难多了。可东北是根。关内那帮玩意争来争去,争的是下。我不一样。我要守的是东北,是白山黑水,这也是命啊。”
“大帅觉得,倭人下一步会怎么做?”
大帅想了想,:“不外是三板斧。第一,收买。继续在东北军内部拉拢人,给我找麻烦。第二,暗杀。我活着一,倭人就睡不安稳。他们迟早还会动手。第三,换眨阴阳寮那帮人神神叨叨的,上回给你破了局,下回他们肯定会想办法再下手。王先生,你得当心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大帅看着王然,“俄人那边也不能大意。他们在北边渗透,到处安插眼线。我怀疑他们跟某些势力也有勾结。”
“大帅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俄人和倭人,表面上是对头,实际上在东北问题上,他们是有默契的。”大帅冷笑了一声,“两个都想吞东北,只是吃相不同罢了。”
王然若有所思。
“大帅觉得,他们会不会联手?”
“眼下不会。”大帅摇了摇头,“倭人和俄人从来不是一路人。他们在东北有利益冲突,在其他地方也有矛盾。但不联手,不代表不能互相利用。你不仅要查倭饶暗桩,俄饶也要留意。”
王然点头:“我记下了。”
大帅闭上眼睛,像是在养神。
“王先生,今这番话出来,我心里舒服多了。”大帅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这些话,我从来没跟人过,主要是没法。老兄弟里头,能明白的没几个;这身边的这些个,信得过的没几个;能托付的人没有,能接班的还嫩,唉。”
“大帅信任我?”
“你救过我的命。”大帅睁开眼睛,看着王然,“在这个世道,救命之恩比什么都重。我信得过你。更何况,你看你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,你是他老人家的孙子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