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方城西北城门,夜里亥时换防,今夜是赵孔南当值。
他早早让人备了下酒菜,挥退兵,正准备自在一番,有侍从来禀,是城下有人深夜叩门!
眼下正值多事之秋,贺韬韬叮嘱过他,最近恐有大事发生,且田赛和捕姑娘又出城执行任务去了,他把守着西北城门处,属于严防重地,一点都马虎不得。
他饮尽碗中酒,问:“什么人?”
侍从回答:“那人蓬头垢面,浑身褴褛,且身上有伤,话都还没两句,人就晕过了去...”
赵孔南急道:“你他妈的能不能重点!”
侍从道:“好像是...成旌大人...”
赵孔南一惊,骂骂咧咧地往楼下冲!
下面的人已经将成旌连同马车一起拖了进来,人躺在地上人事不醒,观其周身,隐约有血迹。
赵孔南忙俯下身给兄弟检查,又问:“怎么回事?这...这身上怎么有血?”
侍从道:“成将军后背中了一箭,本来城楼上的兄弟老远就看见他了,打算搭弓逼停他,他却把缰绳绑在身上,不管不顾死命往前冲!等把门叩开,我们这才认出是成将军,看这样子,是强撑着一口气回来的。”
赵孔南手忙脚乱:“快快快,来两个人,去府衙禀告都统,再找个郎中来!我兄弟要不成了!”
一炷香过后,贺韬韬领着封郎中过来,成旌已经把身上带血的脏衣换下,封郎中给他施了几针,又再伤口处敷上上好的金疮药,包扎好,等忙完这一切,成旌才慢慢苏醒过来。
在他昏迷的这一会儿里,贺韬韬检查了马车里带回来的药材,又见他独身一人,不见尉三的踪影,心里有许多疑问和揣测。
成旌受伤,那肯定是遇到了歹人,难不成二人走散了?成旌尚且功夫不错后背都中了一箭,那尉三他...?
贺韬韬不敢往坏处想,兴许他机警伶俐,看有歹人自己躲起来逃命了!
那样再好不过!
可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,有种不出的乱。
成旌醒来,看到面前围了一堆人,目光锁定在贺韬韬脸上,声音有气无力。
“都统...都统...
贺韬韬伸手握住他的手:“我在...”
“是辽东的、还英还有乌丸人一路追杀我,我乔装打扮,换了好几条路才能有命回来见都统。”
贺韬韬敏锐抓住重点:“辽东?冯家?”
“他们怎么会和乌丸人一起追杀你?你们不是去营州买药材了吗?营州那里...”
成旌缓口气只了五个字:“冯家造反了。”
贺韬韬:“?”
这五个字分量太重,牵扯极大。贺韬韬反应过来的一瞬,立马让屋里其他人离开,此间就剩他二人。
“起初我们只是推测和怀疑,并无真凭实据。后来我和尉三分头行动,我在距离石方城不足百里的地方被他们追到,领头之人是个箭术十分撩的人,我后背中了一箭,不敢冒然下马和他们缠斗,只得乔装打扮混迹人群才躲过他们的搜捕。”
贺韬韬听完眯了眯眼,直至问题要害:“你们是不是在营州发现了什么?”
成旌摇头,声音微弱:“不是我,是尉三爷。”
他将尉三在营州发现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贺韬韬听,贺韬韬听完已经猜出了大概,成旌口中与冯家联合的乌丸人,是铁弗骁。
不用怀疑,城外制造动乱,伺机而动的石锵也是铁弗骁早就安排好的暗棋。
在营州城外拦杀成旌他们,又派石锵暗中捣乱围困石方城,这么大张旗鼓的,真的只是为了拿下这么一座的石方城吗?
没有道理的。
他究竟想干什么?
贺韬韬陷入沉思,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在脑子里快速复盘,试图找到一根可以解决这团乱麻的线头。
沉默良久,她问成旌:“尉三呢?你们分头行动,你已经回来了,他躲去了哪里?”
成旌一愣,随即摇摇头:“属下不清楚。”
贺韬韬隐下心中不安,道:“他狡猾得很,估计比你藏的好,眼下不知道在哪猫着。”
他突然想起来阿鹫,又道:“我派了阿鹫出城,你们没有遇到吗?”
成旌还是摇头:“在营州的时候我们基本躲在药铺的后院,没见到阿鹫啊,后来出城着急忙慌的,又赶上逃命,兴许尉三爷与我分开之后遇到了。”
贺韬韬嗯了一声,悄声道:“希望如此。”
二人叙了半晌,直到门外的赵孔南敲门:“都统,城外有紧急动向。”
“斥候在西城门和北城门外五十里发现敌方动了,先头部队燃起了炊烟。”
贺韬韬眉心一跳,“怎么这么早?”往窗外看了看色,估摸已过丑时,以往那些人从未这么早起过吗,难不成要动了?
她在房中走了两圈,嘱咐道:“去派重兵守着城中各处粮仓。“
她又朝赵孔南招招手,后者靠近,贺韬韬耳语道:“悄悄让人把所有粮仓的粮食从地道运往府衙,但外面把守的人一个都不减少。这事你悄悄去办,不准声张。”
赵孔南虽不解其意,但贺韬韬什么他做什么,没有多问。
这一整夜贺韬韬没有合眼,带着封郎中将成旌运来的药材检查入库,和粮食一起走地道全部放在府衙。
当初还觉得石寿山在石方城的地下挖了好多密道用来敛财是败笔,现在由衷感慨,这地道可真是救了急。
忙完手头上的所有,远处终于亮了。
斥候每隔两个时辰来报一次,城外的驻军又不动了,贺韬韬摸不准他们的意图,但时刻提防着绝对没错。
眼下重要的事不止这一件,还有熬药,病患还有不少,都等着救命的药材,医庐里从早熬到黑,到邻二,城中的疫病明显得到了控制。
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。
时间不等人,贺韬韬百忙之中命人布防工事,如今所有的希望都在石悦身上,只盼石悦等带领他们部落的人解石方城的燃眉之急。
第三日午后,空阴霾的不像话,明明都已入了春,温度却突然骤降。
石方城地处北方,与之接壤的西北方向是一片黄沙戈壁,还未入酉时,空已黑了大半。
当狂风携着沙石席卷而来之际,密密麻麻的箭雨也射向了北城门。
此前布防的工事在这一刻起了作用,贺韬韬当机立断喊下一声“放!”
士兵们齐心协力将事先前准备好的一人厚的稻草席帘高高举起,不过瞬息之间,伴随着漫嗡嗡箭鸣,所有的箭雨全部射向了草帘,密密麻麻插得到处都是。
“退!”
贺韬韬再次发号施令,第一批士兵将草帘放下,第二批紧随其后,身后的士兵十分速度地将草帘上的箭矢取下堆在一处,竟有一座山那么高。
如此重复三次,城外射过来的箭矢悉数被贺韬韬设计“借”走,对面的石锵觉察出蹊跷,命人暂停射箭。
风沙呼啸,肉眼看不真切,只有前方模糊的城郭轮廓。
“石将军,风沙太大了,都看不清,要不请示了铁弗特勤再攻...”有人声提议道。
石锵一把夺过弓箭,呵斥道:“你懂什么?石方城全是半死不活的废人,趁着这种气攻其不备,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石方城,到了铁弗特勤面前自然是头功一份!”罢,搭弓对准城门。
然箭还未离弦,风中飞沙隐有异常声响,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火光朝着自己而来。
石锵反应之迅速,将身旁刚刚还在唠叨的兵一把抓到身前,密密麻麻带火的箭雨朝着自己射过来。
“立盾!立盾!”
为时已晚,不少人已经中箭,没有中箭的也被火油烧到,石锵躲在人群后方仓皇后退,在狂风的助力下火舌飞舞,不少人被烧的不成人形,四处乱窜,空气中弥漫着腐肉烧焦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“撤!撤!快点撤!”
赵孔南和张弛谈翎等人指着狼狈逃窜的石锵等人哈哈大笑,“你瞧那孙子,怎么没把他烧死!”
“多亏了都统神机妙算、用兵如神,轻轻松松就将这石狗打得屁滚尿流!”
谈翎跟着高兴,问贺韬韬:“都统怎么会知道,那石锵会选在今攻城?”
贺韬韬笑:“石锵为人刚愎,先派人在城里制造恐慌,再毁水源,定然会觉得自己顺极了,连老都在帮他,我就是要让他狂,再趁着他狂出其不意地猛攻。”
她敛了敛神色,平静道:“我并非神机妙算,算准了他今一定会攻城,我只是以己度人,若我是他,我也会选在今。”
赵孔南只觉得贺韬韬在他心目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,粗糙的脸上挂着一双锃亮的眼,满眼都是崇拜:“都统你真厉害!我老赵嘴笨,反正就是好厉害!”
众人哄笑。
贺韬韬脸上罕见地有了羞赧之色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别轻敌大意,敌人在暗处随时还会偷袭,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几人齐齐得令:“属下马上重整兵马,严阵以待。”
贺韬韬望着远处,她清楚她的对手不止石锵一个人这么简单,那双幽暗的绿眸像是无形的梦魇时时刻刻在暗中凝视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