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弗骁和斛律挞逃出白马凼往西北方向行了四五十里,铁弗骁很虚弱,强撑起身体指引斛律挞,别直接骑到拒马河畔。
超远路,绕道拒马河南麓去。
斛律挞不理解,但还是照做了。
已经快亮了,浓雾慢慢拢起,人困马乏,两人一马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不已。
斛律挞拖着铁弗骁不敢停,他自己之前在城墙下前胸中了一箭,伤口不深,但已伤及肺腑,寒风中一呼一吸间只觉得胸口痛意难忍。
伏在背上的铁弗骁情况也不好,伤口没处理得当,人也开始发热,但现在已经没药了,唯一有药且会治的军医已经死在了白马凼。
白马凼...白马凼...
提起这里斛律挞气得咬牙切齿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,自己手底下兵力远胜于贺韬韬的石方城,怎么就沦落到现在这般狼狈的境地?
也不知道那个疯婆娘还在追自己没有?
前方隐约有哗哗流水声,二人心中燃起希望。
只需越过前方的拒马河,就能联络到王庭在河对面驻扎的自己人,那里有毡帐和温热的马奶酒,还有上好的金疮药和牛羊肉。
有了这些,斛律挞和铁弗骁就能活下来。
贺韬韬从白马凼出来一直穷追不舍,但是暗沉沉的,凌晨时分,四周升起雾气,彻底没了铁弗骁二饶踪迹。
到手的猎物若是就这么让他们跑了,贺韬韬不甘心。
这一片地界对贺韬韬来是陌生的,从地图上看,前方不远处就是拒马河,是中原与乌丸的交接线浑河的下游重要支流。
近五十年来,乌丸扩张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向南以及东南方向发展。前朝时期,中原的边军还能将乌丸抵挡在浑河以北,云州一带设边防四郡。
后来改朝换代,风云巨变,太祖年间就在这拒马河畔同乌丸狠狠打了几场硬仗,边境线一点点向北更北推进,浑河彻底收归中原版图,边境地带安稳了数十年。
后来,随着先帝和先摄政王的故去,当今圣上亲政后一改对北地的用兵政策,撤云州、河西四郡,改设五路兵马道,拉长了北地国境线,建榷场互通商贸,用另一种方式延续了边境繁荣了二十余载。
可这二十余载里的繁荣只不过是表象而已,乌丸人南下侵略的狼子野心从来就没消失过。中原王朝在休养生息、韬光养晦,草原上的乌丸人同样也没闲着,同中原人打交道最多的部落和中原地区建立的榷场设地下暗哨、联络点,刺探各方军情。
雀儿司就是在这一二十年里发展起来的。
蔺止叙在前段时间就曾给他透露过,拒马河对岸就有一处隐秘的乌丸联络点。
铁弗骁和斛律挞肯定是要想办法渡河的,但此刻她站在拒马河畔,四周并无那二饶踪迹。
难不成自己来晚了一步,他们已经渡了河?
贺韬韬望着汤汤河水陷入了沉思。
铁弗骁二人是在亮前抵达拒马河南麓的。
冬季本是枯水期,勉强可淌马渡河,可等斛律挞到了跟前才发现,气温回暖,山巅雪水渐融,从山谷一直汇聚于此,南麓的河水见涨,汤汤水势,且湍且急,已非人力可以渡河。
斛律挞气急,朝着马屁狠狠抽了两鞭,愤恨道:“难不成要绝我?”
心中不免又气又恼,本是稳赢的局面,他跟随过乌丸铁骑南征北战过无数次,一座石方城,他从来没放在眼里过,可就是这么一座城,他在这里受伤不,还甚至差点丢了命!
胸口的箭伤在一呼一吸之间,疼得人直打颤,身后还背着重赡铁弗骁,他已经好半没发出动静了,斛律挞忍不住问:“特勤可还撑得住?”
铁弗骁未答话。
斛律挞急急下马,将人从马上搀扶下来,铁弗骁右眼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,纱布都浸湿透了。
可眼下根本无药。
“特勤...”
“我们得赶紧渡河。”
铁弗骁不语,他伤口疼的厉害,强忍着不发出声,用自己仅剩一直左线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会儿,半晌过后,问:“有酒吗?”
斛律挞摸向腰间:“还有点。”
铁弗骁忍痛嗯了声,颤巍着去解自己脸上缠着的纱布,右眼黑洞洞的还渗着血,衬着他一张煞白的脸,着实有些恐怖。
他问斛律挞要来酒囊,朝着自己的脸上一阵猛浇,又是一声声痛苦嘶吼。
斛律挞见不得他这个样子,把脸别到一边去,此刻的铁弗骁已经被烈酒刺激的蜷缩在地上了挣扎。
缺医少粮,浑身高热,眼下没有他法,只有以烈酒来刺激。
斛律挞看不下去了,他从未见过一向运筹帷幄的铁弗骁这般狼狈过!他忍了一路也憋了一路,心中不满在此刻尽数发泄出来!
“我真是不懂你!你要早些狠下心来,杀了她,那么一座城我们怎么可能拿不下来?你在大事上向来果断决绝,可只要一遇到那个女人,你就要是变了一个人,骁,你要为了她把命搭进去吗?!你根本就不欠她!”
情急之下斛律挞直接叫了铁弗骁的名字,而不是特勤,本意上还是希望铁弗骁不要在生死大事上意气用事。
铁弗骁不言,随手操起身边的酒囊朝斛律挞扔来。
斛律挞用手挡开,向前一步道:“你不爱听吗?我偏要!王庭命我等速速拿下打通幽蓟二地的要塞,本来就是一场突袭就能解决的事,你倒好,贻误战机不,还让我们那么多将士葬身石方城下,你我如今皆身负重伤,如此狼狈,回到王庭也是死罪难逃!”
人在情绪上头之时难免口不择言,斛律挞心中的怨言早就憋了许久,此刻只顾自己吐了个干干净净。
铁弗骁依旧没答话。
他瘫坐在地上,垂着头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孔,头发被酒淋湿黏在他的脸上,整个人像是泡在血污里,直勾勾地用已经没有眼球的黑色瞳孔凝视着地面。
好半晌过后,他从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地怪笑声,僻静无饶荒野河边,斛律挞听着后背泛起了鸡皮疙瘩。
难不成急火攻心,给气疯了?
“骁...”斛律挞伸手推他,还没靠近,铁弗骁反应过激,大力将他推向了一旁,随之而来的是一支箭雨,擦着斛律挞的头皮而过!
斛律挞如同惊弓之鸟弹射而起,霎时抽出腰间弯刀抵在胸前,护着身后的铁弗骁。
贺韬韬追过来了!
他们明明绕了原路,怎么还是被这个女魔头追上来了。
一想起自己数次差点丧命在贺韬韬的手里,斛律挞本能在心底深处涌出一丝他自己也不想承认的惧意。
这女人比鬼还可怕!